王素《文正公遗事》赏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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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真宗一朝,"三槐王氏"由名相王旦推向极盛。王旦辅政十有八年、为相十二载,史称"太平良相",然而正史所记多为朝廷大端,其居官如何应对、居家如何教子,往往语焉不详。幸有王旦幼子王素,以孝子之心、亲历之眼,追记先公遗事,成《文正公遗事》一卷——这是三槐王氏后人留给家族、也留给历史的第一手记忆。透过这卷笔记,我们得以看见一个更真切的王旦:他在封禅符瑞之潮中的如履薄冰,他在子孙面前"念自立"的谆谆告诫,他在病榻之上的从容安排。名相之为名相,不只是青史里的功业,更在这些细碎而具体的家国分寸之间。
一、作者:王旦幼子王素
王素(1007—1073),字仲仪,又字朴夫,大名莘县(今山东莘县)人,兵部侍郎王祜之孙、宰相王旦之幼子。他以父荫入仕,召试赐进士出身,历官侍御史、知谏院、天章阁待制、龙图阁直学士,出知鄂州、成都、开封、定州、太原等地,官至工部尚书,谥懿敏,《宋史》卷三二〇有传。仁宗朝庆历年间,他与欧阳修、蔡襄、余靖同任谏官,号称"庆历四谏官"之选,直言敢谏,声动朝野。
王素"自幼即以承继和光大祖业为己任"。他撰《文正公遗事》,虽为追述先人,实则怀着一份郑重:要让王氏子孙知道,三槐家声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先祖在一件件奏对、一句句家训中点滴积累起来的。书以"文正"为名——王旦谥"文正",即取"经纬天地曰文,内外宾服曰正"之意,是宋代文臣最尊之谥。以谥号冠于书名,本身便含有光大门楣的用意。
二、成书缘起与版本:从四卷五百条到一卷节本
《文正公遗事》的版本流传,是读此书者须先明了的。据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著录:
宋王素撰。素字仲仪,旦之幼子也,举进士,官屯田员外郎,历工部尚书,谥曰懿,事迹具《宋史》本传。是编所述旦事,虽子孙扬诩之词,然大概与史传相出入,旦本贤相故也。
四库馆臣先说"大概与史传相出入,旦本贤相故也",即承认此书大体可信;但也直指其"子孙扬诩"的性质,并引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著录作四卷、注称"凡五百条",而当时所见传本仅一卷,"盖非完书";又引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已作一卷,推断"南宋末已行此节本矣"。
换言之,此书原貌当为四卷五百条,是一部颇具规模的笔记;今日通行的只有一卷节本,所存条数远不及原书。即便如此,其遗文仍被司马光《涑水纪闻》、《宋朝事实类苑》(卷十二引)等宋代文献反复征引,足见其史料价值在宋人眼中之高。书有序,序文见《皕宋楼藏书志》卷二六,收入《全宋文》卷六六一,起首称"先公相国文正魏公会遇二宗……为元弼将三十年……天下称太平宰相",点明了王旦"会遇太宗、真宗两朝,为宰相近三十年,天下称太平宰相"的历史定位。
三、名条赏读之一:"子孙当各念自立,何必田宅"
《遗事》中最脍炙人口的,是王旦教子的家训语。史载王旦"家无余财",居第仅容膝,真宗欲为修治府第,王旦坚辞不受。有一次,家中收到朝廷赐物,王旦召诸子至前,指着家中景象说:
子孙当各念自立,何必田宅。置之,徒使争财为不义耳。
"何必田宅"四字,堪称三槐王氏家风的点睛之笔。他虑的不是子孙之富,而是子孙之德——家产愈厚,争夺愈烈,"徒使争财为不义耳"一语,把多少世家由盛转衰的根由一眼看穿。这与他在临终前令家人焚毁自己历年密奏的举动一脉相承:不把功劳与凭据留给子孙,只把"自立"二字传给后代。今日读来,"念自立"仍是足可悬诸门楣的家训;放在北宋世家林立、恩荫之制盛行的背景下,更显出这位太平宰相的清醒。
四、名条赏读之二:天书符瑞前的如履薄冰
真宗朝"东封西祀"、伪造"天书"以崇道教,是宋代政治史上的一段公案。王旦身为宰相,未能力阻其弊,后世论者颇有微词。《遗事》记有一事,颇能见其处境之微妙:
真宗东封西祀之后,令近臣编录符瑞。旦言:两为大祀使,所奏符瑞,一一非臣目睹。今堂吏取司天监邢中和状,称有此瑞。乞令编修官实录臣奏,不可漏落一事。
王旦自陈:"两为大祀使,所奏符瑞,一一非臣目睹"——我不曾亲眼看见那些祥瑞,所奏皆据司天监之状转述;请修书者把我的原话照录下来,"不可漏落一事"。这既是请功自证,也是预先留白的自保之词:若日后符瑞之谶被揭穿,今日已留"非臣目睹"的按语,后人自可从中读出王旦的苦衷。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对这条的评断是:"於事理殊为不近。盖旦於符瑞斋醮不能匡正,论者有遗议焉。故素以此阴解之,非实录也。"四库馆臣认为此条是王素为父回护之作。公允地说:王素记此事确有"阴解"的动机;但王旦之不能谏止封禅,是君臣格局所限,其"非臣目睹"的自白即便出自儿子追记,也当有事实依据。一"护"一"真"之间,正是读《遗事》须持的审慎眼光——既要领受家族文献的温度,也要懂得史料的限度。
五、名条赏读之三:临终焚密札
《遗事》所记王旦晚节,最见人格。王旦病笃,真宗亲临问疾,赐白金五千两,王旦命家人返璧,并遗表言事。又命子弟取来自己历年奏草,尽数焚毁,曰:此皆生平所言,如今将去,留之无益,徒使后人以宰相之言为凭。家人在灰烬中找到真宗特许留存的数通,王旦仍命一并焚之。
焚密札一事,宋人笔记多有记载,细节互有出入,然精神一致:一位执政三十年的宰相,身后不存片纸自表其功。这与"何必田宅"是同一人格的两面——不积私产,不留私功,正身而退,庶几"全德"。仁宗后来题其碑首为"全德元老",并配享昭勋阁,可谓知言。
六、文献价值:一部被反复征引的家族信史
《遗事》虽为家乘性质的笔记,宋人却并不因其"子孙扬诩"而轻视。司马光撰《涑水纪闻》,多处记王旦轶事,如王旦荐贤不使知恩、寇准屡短于旦而旦终荐之等,与《遗事》所记互为表里。《宋朝事实类苑》卷十二征引《遗事》条文,作为"祖宗圣训"类史料辑入。后代治宋史者论王旦之"宽厚""清俭",常以《遗事》与《宋史·王旦传》对读——正史得其大节,笔记得其神情,二者相合,方成完貌。
对于三槐王氏而言,《遗事》的意义不止于史料:它确立了家族叙事的话语起点。此后王巩著《闻见近录》、历代修谱立传,皆以《遗事》所记王旦形象为祖本。可以说,后人心目中的"三槐家风",很大程度上就是由王素这卷笔记定调的。
总之, 《文正公遗事》一卷,篇幅不长,所存又非完帙,然其价值在"亲"与"真"之间:它是一位贤相对自己贤父的第一手记忆,带着后代特有的温情,也带着家族特有的立场。读之者若能如四库馆臣所言,"大概与史传相出入"处取其实、可疑处存其疑,便既能得见三槐家风的温度,也能守住史料的边界。名相遗事,千载之下,犹令人想见其清风峻节,此即三槐王氏之所以绵延不替的文化底气。
主要文献依据
1. 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四〇子部小说家类《王文正公遗事》提要(浙江巡抚采进本)。2. 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、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著录。
3. 《皕宋楼藏书志》卷二六所载《遗事》序文;《全宋文》卷六六一收王素文。
4. 《宋史》卷三二〇《王素传》、卷二八二《王旦传》。
5. 司马光《涑水纪闻》所记王旦轶事;《宋朝事实类苑》卷十二征引。
6. 世界王氏网《北宋三槐王氏家族研究》《闻名天下的三槐王氏》等整理研究资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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