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巩《闻见近录》赏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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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槐王氏自王旦立朝,至王素、王质、王端诸辈,代有文行;而真正把三槐家声写进"宋人笔记史"的,当推王旦之孙王巩。他一生仕途蹭蹬,屡因交游与议论获罪,却因此得以亲历党争、饱览东都旧闻;他把这些见闻随手记下,遂成《闻见近录》——一部被《四库全书》著录、被后世治宋史者反复引用的笔记名作。与祖父辈留下的家训遗事不同,王巩的笔触已越过家族门墙,伸向汴京城的宫阙街巷、朝堂江湖。读《闻见近录》,既读三槐子弟的才情与风骨,也读北宋由盛转衰前夜的"东都"气象。
一、作者其人:三槐公子与苏门挚友
王巩(1048—1117),字定国,号介庵,自号清虚居士,大名莘县(今山东莘县)人,三槐王氏开基祖王祜之玄孙、宰相王旦之孙、工部尚书王素之子。据陆游记载,王巩与宋神宗同生于戊子年(庆历八年,1048)。他"生平练达世务,好臧否人物,议论时政",早年即以才名闻于京师。
王巩一生最鲜明的标签,是与苏轼的忘年之交。他长于苏轼之弟苏辙之谊,又与苏轼意气相投,诗酒往还,声名相许。元丰二年(1079)乌台诗案起,王巩因与苏轼交游受累,贬监宾州(一作筠州)盐酒税,在贬所备尝艰苦;其爱妾宇文柔奴随行,苏轼有《定风波》词"此心安处是吾乡"即赠柔奴之作,词序中念念不忘"王定国"。司马光执政,王巩起为宗正寺丞,旋通判扬州;哲宗绍圣间,复以元祐党籍贬官;徽宗崇宁间,列名元祐党人碑。一生三起三落,而"议论时政、臧否人物"的性情至老不改。
他的文学造诣,为苏轼、黄庭坚所推重。苏轼为作《王定国诗集叙》,称其诗清丽丰腴;黄庭坚为作《王定国文集序》,推其文有家法。惜其诗集文集今皆散佚,《宋诗纪事》辑得其诗七首,风格清雅畅达,"略近于苏轼";而真正使他名垂史册的,是三部笔记——《闻见近录》《甲申杂记》《随手杂录》。
二、成书与版本:一卷一百四条的"东都"记忆
《闻见近录》一卷,凡一百四条。据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与《四库全书简明目录》著录,此书"所记上起周世宗,下讫宋神宗,而太祖、太宗、真宗、仁宗事为多";《甲申杂记》一卷凡四十二条(一作二十二条),"甲申者崇宁三年也",所记上起仁宗、下讫崇宁;《随手杂录》一卷凡三十三条,惟周世宗、南唐、吴越事各一条,余皆宋事,止于英宗之初。三书"皆纪东都旧闻"(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四〇),即皆以汴京(东都)朝廷旧事为记。
《闻见近录》原本单独行世;隆兴元年(1163),王巩后人与族人将其与《甲申杂记》《随手杂录》合为一帙,此后遂以三书并传。其版本源流颇丰:有南宋刻本、影宋抄本、《知不足斋丛书》本、《学海类编》本(清道光十一年六安晁氏活字印本)、《四库全书》本及宛委山堂、商务印书馆两种《说郛》本。三书均收入《四库全书》子部小说家类,四库馆臣题记称:"王巩,字定国,莘县人,同平章事旦之孙,工部尚书素之子,尝倅扬州,坐与苏轼游,谪监筠州盐税,后官至宗正丞,所记杂事三卷,皆纪东都旧闻。"
三、名条赏读之一:陈桥兵变与韩通之死
《闻见近录》开卷数条,即记五代末宋初故事,笔力最见史识。其记周世宗亲征北汉高平之战,先述冯道力谏:"陛下可谓太山乎?今皆宿将,久处贵位,气方骄,陛下即位,席未暖,未易使也。"世宗不纳,"即日命驾出师",然高平之役初战不利,"王师败绩",世宗"按军不战,置酒军中",斩奔将七十二人以肃军纪——一段战史,写得起伏有致,人物口吻如闻。
更著名的是关于陈桥兵变与韩通之死的记载:
太祖将北征,过韩通饮。通子欲弑之,通力止乃已。明日,陈桥欣戴,入御曹门以待将相之至,时伏弩右掖门外。通出,死矢下。石守信实守右掖,开关以迎王师。
韩通是后周殿前都点检、赵匡胤的政敌,陈桥兵变后被杀,史称其"死节"。王巩所记,提供了正史之外的现场细节:伏弩、开门、迎师,环环相扣,简劲如刀。后世研究陈桥兵变的学者,多以此条与司马光《涑水纪闻》互证,认为其"可信度极大";亦有论者指出,此类细节或掺有传闻成分,宜与《宋史》对读。无论取信与否,此条都显示了王巩笔记"直记所见所闻、不避宫闱禁地"的特点——这正是《闻见近录》最珍贵的品格。
四、名条赏读之二:固子门大林中的"十兄弟"
北宋初年"收兵权"一事,司马光《涑水纪闻》记为"杯酒释兵权";王巩《闻见近录》则另记一幕,场景不在宫中宴席,而在城外大林:
太祖即位,方镇多偃蹇,所谓十兄弟者是也。上一日召诸方镇,授以弓剑,人驰一骑,与上私出固子门大林中,下马酌酒。上语方镇曰:"此处无人,尔辈要作官家者,可杀我而为之。"方镇伏地战恐,上再三喻之,伏地不敢对。
太祖以孤身携弓剑、出都门、入大林相召,直把"谋逆"二字摆到桌面:"你们想做皇帝的,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来做。"诸方镇"伏地战恐",太祖"再三喻之"——软硬兼施之间,兵权尽收。这条记载与"杯酒释兵权"的著名版本细节迥异,后世史家或以为别有所本,或以为民间传闻入书,然其文学价值无疑:寥寥数笔,写尽一位开国之君驾驭悍将的手腕与胆魄,是宋代笔记中写人叙事的典范段落。
五、名条赏读之三:后苑牡丹之戒
《闻见近录》也记宋太祖的性情与私德。其记太祖后苑观牡丹一事:
太祖一日幸后苑观牡丹,召宫嫔将置酒,得幸者以疾辞。再召,复不至。上乃亲折一枝,过其舍而簪于髻上。上还,辄取花掷于地,上顾之曰:"我艰勤得天下,乃欲以一妇人败之耶?"即引佩刀截其腕而去。
前折枝簪髻,何等温情;后"取花掷地""引佩刀截腕",何等峻厉——温与厉之间,是帝王对"女色误国"的近乎偏执的警惕。顾宏义教授论宋太祖性格时引此条,以为可见其"粗豪而有谋略、果决而不失温情"的复杂面。王巩以世家子弟而敢记开国之君的私事,且记法如此传神,正是其笔记"小说家言"与"史家笔法"交融的所在。
六、史料与文学价值:亲历亲闻,补史未详
《闻见近录》的价值,向以"可补史传"著称。其一,王巩为宰相之孙,亲见亲闻北宋中前期朝廷典故,所记大臣进退、制度沿革,多"史传所未详";其二,王巩历经党争与贬谪,其笔记多涉"北宋党争、北宋士风、典故沿革、地理风俗",是研究元祐党人群体与元祐学术的重要材料;其三,书中间涉神怪,近于小说,《四库全书简明目录》评其"虽皆稍涉神怪,而朝廷典故、士夫言行,记载颇详,亦足资考证",与《四库全书总目》"皆纪东都旧闻"的定位一致。
文学层面,王巩笔记"采用史传体与小说体结合的叙事体式",在编排条目上有连续性、有叙事性;其行文简劲,长于白描,写人记事往往数语而神情毕现——无论周世宗、冯道,还是宋太祖、韩通,皆跃然纸上。苏轼、黄庭坚推重其诗文,良非虚誉。
对三槐王氏而言,《闻见近录》更有一重特殊意义:它与王素《文正公遗事》一脉相承——祖父记家训,孙辈记国事;家国之间,正是三槐"以文行传家"的完整版图。此后的王铚、王明清虽亦以笔记名家,然已属他支;三槐笔记的正脉,止于王巩三书,弥足珍贵。
王巩一生,以诗名、以党籍、以笔记传。他的《闻见近录》不过一卷一百四条,却让汴京四朝的旧闻有了体温:宫门外的伏弩、大林中的弓剑、后苑里的牡丹,一一如在目前。读此书,读的是一位三槐子弟的才情与担当——身陷党争而不改臧否之性,屡遭贬逐而愈增见闻之富。千载之下,"东都旧闻"犹存纸上,三槐文脉,于此为盛。
主要文献依据
1. 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四〇子部小说家类、《四库全书简明目录》卷一四著录王巩三书提要。
2. 《闻见近录》卷一〇四条正文(四库全书本,国学典籍网、国学大师、识典古籍等校录本)。
3. 《宋史》卷三二〇《王素传》附《王巩传》;《东都事略》卷四〇。
4. 苏轼《王定国诗集叙》(《东坡全集》卷三四)、黄庭坚《王定国文集序》(《豫章黄先生文集》卷一六)。
5. 集海阁《王巩》人物条、抖音百科《王巩》条:生卒、著述、版本源流。
6. 淮安市政协《"都梁丸"命名者王定国》:三书创作年代、叙事体式与史料价值。
7. 顾宏义《宋太祖的性格、爱好及其他》(澎湃新闻刊发)、管见《从韩通之死读懂"陈桥兵变"》(今日头条)等所引《闻见近录》条目及学者解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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